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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人余秀華:離婚讓她重生,她卻孤獨依舊

  她搖搖晃晃地走過村莊,走過田埂,步履趑趄,背影蕭索,就像那些年她走過的所有顛簸。

  2017年,中國現代詩歌誕生百年。關于詩人余秀華的一部紀錄片《搖搖晃晃的人間》在上海進行了首映。曾一度沉寂的余秀華重新被聚焦,被放大,被熱議。

  《搖搖晃晃的人間》是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入圍金爵獎的唯一一部內地紀錄片,該片還在被譽為“紀錄片界奧斯卡"的第29屆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上,奪得了長片主競賽單元最有分量的大獎——評委會大獎。

  朱自清先生曾在他的《荷塘月色》里寫道:熱鬧是它們的,我什么也沒有。

  贊美或毀謗,謳歌或唾罵,僅僅是別人嘴里褒貶不一的取舍,于她而言,每一場喧囂的“盛宴”過后皆歸于孤獨,就像人去樓空,就像曲終人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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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今年41歲的余秀華,早在成名前,也許根本沒有想到,她的人生會因為一首詩而被徹底改變。

  她的前半截人生可以概括為:因出生時倒產、缺氧而造成腦癱,行動不便。雖然不能自食其力,她也要為生命找到一個支點。聊借一點幽微的光,摸索在生命漫長的巷道。

  上溯至2003年,余秀華已開始寫詩,她蟄居的村莊,無邊的麥浪、可望不可即的愛情、相依為命的親情、無法醫治的殘疾,和無法擺脫的閉塞環境,在她的筆下,意象紛繁,心事瘋長,絕望伴隨著希望,就像破碎伴隨著貪戀。

  為了證明自己有養活自己的能力,她甚至想嘗試著去學人家乞討。這段經歷如果不是她的母親談起,也許余秀華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觸及,她說,那天我沒有跪,我的尊嚴監視著我不讓我這樣做。

  2012年她跑到溫州,想找一份工作來安身立命,但很多人看到她的身體狀況,幾乎無一例外地予以拒絕。“詩人不幸詩歌興”。其后她更瘋狂地寫詩。不想溺斃在痛苦的海洋里,她總要有一支竹篙,或者一根稻草,讓她免于淪陷與被淹沒。

  “當我最初想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時候,我選擇了詩歌。因為我是腦癱,一個字寫出來也是非常吃力的,它要我用最大的力氣保持身體平衡,并用最大力氣讓左手壓住右腕,才能把一個字扭扭曲曲地寫出來。而在所有的文體里,詩歌是字數最少的一個。”

  在成名前,她寫了兩千多首詩。一個字一個字,被她費力地,甚至扭扭曲曲地寫出來。

  她的詩生于泥土,長在罅隙,帶著一股原始的力量,就像那些一望無際的荒野中的稗草,餐風飲露,肆意拔節。

  2014年11月10日,詩刊社微信公眾號選發了余秀華的詩,以《搖搖晃晃的人間——一位腦癱患者的詩》為題進行重點推介。這篇文章在此后的幾天“病毒般蔓延”,激起一波又一波閱讀和轉發的熱潮。其后,她的那首堪稱“石破天驚”的《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》刷爆了眾多社交平臺。

  這首詩的風格,就像她的伯樂劉年評價的那樣:

  “她的詩,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,就像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里一樣醒目——別人都穿戴整齊、涂著脂粉、噴著香水,白紙黑字,聞不出一點汗味,唯獨她煙熏火燎、泥沙俱下,字與字之間,還有明顯的血污。”

  網絡上,人們驚艷于余秀華的詩情直擊人心,驚世駭俗,醉心于她的詩句清新質樸,熱辣滾燙,毫無矯揉造作之感。

  但在其他的一些學院派和詩評家那里,卻頗多不屑:“如果沒有告訴你她是一個腦癱患者,沒有告訴你她生活的背景,只是一個農婦寫的詩,我相信很多人感動的程度就要下降了。”“你說善良也罷,說糊涂也罷,更多的讀者被同情心所綁架。”

  甚至有人直指她的詩“不堪入目”“傷風敗俗”,屬于“蕩婦體”,是對詩歌純潔性和神圣性的褻瀆。

  在這場輿論的狂歡與“交戰”中,她沒有伶俐的口齒來迎戰,可以幫助她去抵御那些明槍暗箭的唯有詩歌:“假如你是沉默的/身邊的那個人也無法竊取/你內心的花園/內心的蜜/你的甜蜜將一直為自己所有……”

  對于被學者沈睿譽為“中國的艾米莉·狄金森(美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)”,她沒有驕矜自得:“任何一個人被模仿成另外一個人都是失敗的。狄金森獨一無二,我余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。”

  成名后,各路媒體蜂擁而至,各種活動紛至沓來。那個寧靜的山村因為她而終日車馬喧,她也開始奔赴各地去領獎,去交流,去接受膜拜的目光或者唾棄的眼神的洗禮。她順理成章地實現了自己的詩集夢,并成為鐘祥市的作協副主席,對于這頂“桂冠”,她頭腦清醒:“作協副主席只是一個虛名,不會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任何影響。”

  無論被重塑“金身”,或者依然被踩在腳下,她始終有一份平和的自我認知。步履蹣跚,生活繼續。

  但對于爆火之后得到的一切,她又充滿了感恩:“人生到此,仿佛所有的不幸、磨難,都得到了回報。我覺得超過了我應該得到的。”

  2

  但她真正想得到的并未得到。

  譬如愛情。

  她高二后輟學,打工的很多地方都不要她,便賦閑在家。由于身體的殘疾,只能降格以求,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了一個大她12歲的男人,入贅余家。

  但她說這是一段讓她悔恨交加的婚姻,他們不愛對方,生育,生存,僅此而已。這段婚姻,除了給她帶來了一個現在已經在武漢念大學的兒子外,更多的是不幸和苦悶。

  丈夫常年在外打工。談及他,稱“我們沒有任何交流,從不打電話,家,對他來講只是個逢年過節的避難所。”

  他們是兩個世界里的人,她筆下的蝴蝶、飛鳥,包括她的囈語,她的憧憬,在他眼里,都是完全不可理解的。他的理想妻子和那些普通的農婦毫無二致,會干活,能生養,足矣!但她不是,她要的是一個能懂她疼她的男人,能與她的靈魂相和的男人。然而,在為數不多的共處時間里,他們除了爭吵,就是相顧無言。

  “他從來不會在下雨天來接我,反而在我摔跤之后笑話我”。

  男人一年到頭在外面打工,卻從來沒有帶過錢回家,兒子從小到大的花費都是余秀華和父母承擔。

  她無數次想離婚,付諸實施時,父母以死相逼。在很多人看來,一個農村婦女,一個傷殘女人,有人肯娶她,已經是對她的最大恩賜,她還有什么好抱怨和挑剔的。

  余秀華對婚姻的厭倦出現在詩里:他揪著我的頭發,把我往墻上磕的時候/小巫不停地搖著尾巴/對于一個不怕疼的人,他無能為力。

  所以當她如愿以償地擁有了選擇的能力后,她要堅決地為自己錯誤的婚姻做出了斷:“這輩子做不到的事情,我要寫在墓志銘上——讓我離開,給我自由。”

  2014年,她終于結束了婚姻。她將之稱作是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選擇。

  離婚時,余秀華給了前夫15萬,并為他在村里買了一棟新房子。離婚后,曾經怒目相向的夫妻倆坐在同一輛車上回家,兩人第一次如此相談甚歡。余秀華笑得很燦爛,前夫也笑得很開心。她得到了自由,他得到了錢。

  他們讓彼此都得到了解脫,雖然她也有自己的擔憂:“害怕別人罵我,罵我成名后就要跟老公離婚,這就不好聽了。怕被罵有了錢就把老公蹬了。”但在她看來,和自由相比,名聲并沒有這么重要。

  舒婷在她的《神女峰》中寫道:“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,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。”

  她痛哭過無數個夜晚,但都不是在愛人的肩頭。所以詩歌中那些關于愛情的描寫,皆來自她的想象。

  她也曾熱烈求愛,也經常調侃詩歌場合上遇到的男詩人。余秀華愛上過一個比她年紀大許多的文人,表白后遭拒。她哭了一整夜,最后胃疼得不得了。疼到后來吐血了。

  “一個人若太具備感情,是會自傷及傷人的。”她不會傷人,只有內傷。

  所以她真正的戀愛,僅發生在詩句里。

  3

  有人說她的詩里隱藏著“一只發情的母豹子”。

  幾十年來,她所有的情感都壓抑在內心,像蓄積的火山巖,無處紓解,無處釋放,因此在她的心靈深處左沖右突,想尋找到一個出口,于是她的詩中也就有了這樣一只發情的母豹子。

  她的詩歌多為情詩,只有情詩,才能讓她在想象的愛的原野中肆意奔跑,淋漓盡致地宣泄,表達那些溫柔的也是無助的,美好的也是殘酷的欲念和神往。當她遇到槍彈和攻擊時,也只能在絕望中撕扯自己的皮毛,舔舐自己的鮮血:“我根本不會想到詩歌會是一種武器,即使是,我也不會用,因為太愛,因為舍不得。”

  “痛”是扎在肉里的,有時她要將它們一根根地拔出來。

  但“遠方除了遙遠,一無所有。”雖然離婚后,她獲得了自由身,她的孤獨一如從前。

  安妮寶貝說過,在這個世間,有一些無法抵達的地方。無法靠近的人。無法完成的事情。無法占有的感情。無法修復的缺陷。

  即便她傾盡全力,仍止于望梅。

  也許有了愛情,她可能寫不出這樣攝人魂魄的詩句,但如果可以,她寧愿做一個愛情的花癡吧,和任何一個陷在愛情里的小女人一樣,去幸福地品嘗愛的瓊漿。然而囿于身體與現實的殘酷,被愛遠遠放逐的她,只能將對愛的渴望,如星辰嵌到夜空里一樣,嵌進她的每一首詩里。

  但有時那種愛,已不單單是情欲之歡、男女之愛,那從她不清晰的口齒里發出的,從胸腔里發出的,從骨頭縫里發出的聲音,更是對命運不甘的吶喊,是對她不曾得到的美好的呼喚。

  “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,我都沒真正經歷過。我還是不甘心。”

  為什么要甘心呢,哪怕被命運強行摁倒在爛泥潭里,她也要搖搖晃晃地掙扎起身。透過布滿烏云的天空,去尋找她玫瑰金的星光。

  有人說她很好戰,早年在網絡上動輒和別人掀起一場“罵戰”。

  攻擊性強的人,有一部分是源于天生的強悍,另一部分則是來自荏弱。越是自卑,越是敏感,越是敏感,卻容易放大外界對她的反應,所以,為了保護內心那個脆弱的自己不被欺壓,她經常伸出小獸一般的爪牙去對抗,去還擊。

  她的倔強亦如她的亮冽:坐了很久/兩塊云還沒有合攏/天空空出的傷口/從來沒有長出新鮮的肉......

  在詩里,她撕裂那些傷口,裸裎那些真相,哪怕它仍在流血,哪怕它丑陋不堪。

  而我們習慣了逃避,習慣了遮掩,習慣矯飾那些并不完美的殘缺,習慣在一聲長嘆后戴上自己若無其事的面具。

  在面對自己,面對他人,面對這個世界上,我們許多人都不及她的半分真實和勇敢。

  在沉寂多年的詩壇上,她的“橫空出世”,就像一枚深水炸彈,炸得水花四濺,炸得亂云飛渡,沒想到野蠻生長的農婦,竟能寫出這般“振聾發聵”的詩篇,所以當記者問她,你有沒有可以勵志他人的故事還要說?她冷笑回:

  我勵志個屁啊。

  苦難本身不具備任何意義,除非你能駕馭與升華它,否則它則可能成為一場摧毀。

  但無論是在成名之初,還是再度被推到風口浪尖,“腦癱”二字始終是很多媒體和獵奇者對她關注的切入點。

  “把苦難放在詩歌前面是不對的,本末倒置了。我不喜歡別人給我貼標簽,‘腦癱詩人'、‘農民詩人'等,任何標簽都有局限性,而每個人都是豐富的,寫的詩也是不一樣的。我不回避‘腦癱'的事實,但希望人們更多去關注我的詩。”

  眼前這個說話、行動都難于常人的女詩人,比許多健康人更忠實于自己的內心,她不在乎得到的那些獎項,也不在乎人們給她貼的那些標簽,她只想痛苦時有酒,清醒時有詩,余生有愛。

  她強調自己,首先是一個女人,其次是一位農民,最后是一位詩人。她感謝記住這個順序的人。

  在《曼哈頓的中國女人》里,作者周勵回憶她曾在上中學時寫過一封為正義發聲的信,這封信后來被塞進她的檔案里,成為莫須有的“罪名”,為此她連參加兵團代表大會的資格都被取消,不能和別人一樣享受那小小的榮光。

  她曾和一起被下放的兵團的戰友,兩個可憐的少女,在北大荒的曠野上,漫天的飛雪里,相擁痛哭,那種被孤立的茫然無助,被遺棄的巨大恐慌,是她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
  后來,那個可能讓她一輩子都不得翻身的“污點”被清除。

  她為此感嘆,有時候,和別人一樣就是幸福。

  有多少人傾其一生,想達到的彼岸,不過是能和普通人一樣,對她而言,擁有一個健全的身體,擁有一份可以互相懂得的愛情,是她的桃花源,亦是她的烏托邦。

  “需要多少人間灰塵/才能掩蓋住一個女子/血肉模糊卻依然發出光芒的情意……”

  這情意,無數次被質疑,被輕慢,被鄙薄,被堅拒,但仍執拗地不肯被遮蔽,被掩埋,就像她因詩歌而發出的那些光芒。

  “命運不知道把我往哪兒推,會不會忽然間摔下來,粉身碎骨。”

  沒有什么人是真正無所畏懼的,對于這變幻莫測的世界,對于無法清晰洞見的未來,誰不是一邊彷徨,一邊前行。但沒有“粉身碎骨”前,她仍一路搖搖晃晃地走著,以她的詩歌為拐杖,以她的情意為光芒,在這稀薄而喧囂的人世間,孤獨地愛著,豐饒地活著:我臣服我的卑微,但你永遠奪不走我的驕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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